2026年2月5日,深圳证券交易所并购重组审核委员会第2次会议现场,随着审议结果的宣布,青岛双星(000599.SZ)重组锦湖轮胎项目正式获得通过。这一刻,标志着历时近两年、备受瞩目的中国轮胎行业重大跨国并购案终于落下帷幕。
很少有人知道,为了这一天的到来,青岛双星的操盘手们已经走了整整八年的“长征”。从2016年最初接触到2018年第一次惊心动魄的收购,再到如今将其注入上市公司,这场交易的过程之曲折、博弈之激烈、反转之惊险,足以成为商学院教科书中典型案例。01 生死边缘的“蛇吞象”
时间倒回2016年。彼时的锦湖轮胎,虽贵为韩国第二大轮胎企业,在全球拥有8个生产基地和5个研发中心,却是身陷囹圄的“落难巨人”。连续三年亏损、高达1.8万亿韩元的债务压顶,让包括韩国产业银行在内的九大债权银行彻底失去了耐心。
对于青岛双星而言,这却是梦寐以求的“天赐良机”。作为山东省轮胎行业唯一的国有上市公司,青岛双星彼时的全球排名仅第34位,而锦湖轮胎排名第14位。这是一场典型的“蛇吞象”式并购——一旦成功,双星将一跃成为中国最大、全球前十的轮胎生产商。
然而,谁也不曾料到,这场看似普通的商业并购,会在随后的两年里,经历“起死回生”、“惊险反转”的跌宕剧情。
2017年3月,双星集团联合青岛城投、青岛国信等国资平台,与锦湖轮胎债权团签署协议,拟以约59亿元人民币收购其42.01%股权。消息一出,立刻在韩国引发轩然大波。
“技术实力超群的锦湖轮胎不能卖给中国!”韩国国会议员的公开表态,光州议会的反对声明,加上原股东锦湖韩亚集团社长朴三求的搅局,让这笔交易陷入政治、经济、民意的多重漩涡。更棘手的是锦湖轮胎工会——这个曾经逼退上汽集团收购双龙汽车的“强硬派”,接连组织总罢工,头系红丝带、挥舞拳头,誓死抵制外资并购。
2017年9月,在各方阻力下,双方签署《终止协议》,这场举世瞩目的跨国并购宣告失败。02 柴永森的“绝不放弃”
如果故事就此结束,那也不过是众多失败跨国并购中的一例。但转机往往出现在最绝望的时刻。
2018年初,锦湖轮胎已连续3个月发不出工资,4月2日即将到期的270亿韩元汇票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韩国产业银行总裁李东杰向工会发出最后通牒:如果4月2日前工会不能通过外资并购,锦湖轮胎将被法院接管,进入破产清算程序。
此时的双星集团董事长柴永森,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:亲自赴韩,背水一战。
2018年3月,柴永森在首尔召开媒体见面会,公开做出三大承诺:“三年雇佣关系不变”、“保证锦湖独立经营”、“给予员工期权”。他甚至引用吉利收购沃尔沃的成功案例,试图打消韩方对技术外泄的顾虑。“我们会耐心等待工会的同意,但不能无限期等待。”柴永森的这句话,既表达诚意,也亮明底线。
然而,工会的态度依然强硬——要求“十年雇佣保障”,这显然超出了中方的承受范围。眼看谈判再度陷入僵局,一封意外的信函改变了局面。3月23日,柴永森在访问光州工厂时,收到了1500名职员代表转达的信函,表达了希望双星入主的愿望。企业内部的分化,让天平开始倾斜。
2018年4月1日,韩国锦湖轮胎工会近三千名成员对重组方案进行投票。在破产清算最后期限的前一天,投票结果惊险反转——赞成票刚刚超过半数。4月10日,青岛双星正式公告,以6463亿韩元(约39亿元人民币)认购锦湖轮胎45%的股份,成为控股股东。这场被称为“中国轮胎业最大海外并购案”的交易,终于在悬崖边上被拉了回来。03 同业竞争的“七年之痒”
然而,控股锦湖只是第一步。更大的难题还在后面。
由于双星集团控股锦湖轮胎后,与旗下上市公司青岛双星形成了同业竞争关系,双星集团曾承诺在5年内解决这一问题。但接下来的几年里,轮胎行业景气度下滑、原材料价格上涨、全球海运危机接踵而至,注入时机始终不成熟。
2023年,双星集团不得不将承诺延期至2026年。而此时的青岛双星,自身正深陷亏损泥潭。数据显示,从2019年到2024年,青岛双星已连续六年亏损,累计亏损额超过17亿元,资产负债率攀升至78.6%。市场上一片质疑声:“蛇吞象”的豪赌,究竟是救赎还是深渊?
2024年3月,青岛双星正式启动重大资产重组,拟作价49.27亿元将锦湖轮胎注入上市公司。消息公布后,有媒体用“豪赌”形容这笔交易:截至2024年中期,青岛双星市值仅33亿元左右,资产负债率近80%,却要拿出近50亿收购体量远超自身的锦湖轮胎。
面对市场的质疑,操盘手们的压力可想而知。04 交易背后的心路博弈
回顾整个历程,双方操盘手的心路历程值得记录。
中方视角——柴永森的战略定力。从2016年第一次接触,到2018年惊险收购,再到2026年终圆梦,这位青岛双星的掌舵者经历了无数次“至暗时刻”。2017年协议终止时,外界普遍认为交易已死,但他始终坚信:“债权银行从非金融领域退出是必然的,锦湖在银行手中无法挽回颓势。”正是这种对产业规律的深刻洞察,让他顶住压力,等到了2018年的重启窗口。而在2024年启动注入上市公司时,面对“豪赌”的质疑,他的判断更为理性:锦湖轮胎已连续八个季度单季销售额超1兆韩元,2024年利润总额较2020年增长6倍,此时注入,正是用优质资产托举上市公司的关键时刻。
韩方视角——债权人的艰难取舍。对于韩国产业银行总裁李东杰而言,这是一个“止损”的决策。锦湖轮胎曾承载着韩国制造业的骄傲,但面对连续亏损和工会的强硬,他必须在“卖与不卖”之间做出抉择。2018年4月的最后通牒,某种程度上是一次“破釜沉舟”——用破产清算倒逼工会接受现实。
工会视角——从对抗到合作。锦湖轮胎工会的态度转变最具戏剧性。从2017年的坚决抵制,到2018年3月的分化,再到最终投票通过,背后是理性的回归:破产清算意味着全员失业,而中方承诺的“三年雇佣保障”至少保住了当下的饭碗。事实证明,2024年锦湖轮胎净利润达18.48亿元,同比增长81.5%。当企业重回增长轨道,当初的反对声自然烟消云散。05 对其他企业并购的启示
青岛双星并购锦湖轮胎的八年历程,为中国企业海外并购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与启示:
第一,产业协同是并购的“定海神针”。这起并购能够“起死回生”,根本原因在于双方的产业互补性极强。锦湖轮胎以乘用车胎(PCR)见长,是现代、奔驰、宝马等国际车企的配套商;青岛双星则深耕卡客车胎(TBR),在商用车领域有深厚积累。两者合并后,产品结构形成“轿车胎+卡客车胎”双轮驱动,产能布局覆盖中国、韩国、越南、美国,真正实现了全球化配置。正如董秘刘兵所言:“消化了布局在中国的产能,开拓出中国市场,也就解决了锦湖的最大经营问题。”并购不是为面子,不是为规模,而是为实实在在的产业互补。
第二,文化整合要“尊重为先”。柴永森2018年赴韩时反复强调“保证锦湖独立经营”“不是窃取技术”“将锦湖做成世界著名品牌”。这种姿态与2005年上汽并购双龙时的强硬形成鲜明对比。事实证明,尊重对方的文化、品牌、管理体系,给予被收购方足够的安全感,是跨过工会这道“鬼门关”的关键。交易完成后,锦湖轮胎依然保持经营管理相对独立,核心技术团队稳定,这正是“双星模式”的成功之处。
第三,面对波折要有“底线思维”与“耐心资本”。这起并购中,中方多次面临谈判破裂的风险:2017年协议终止、2018年工会罢工、2023年承诺延期……但青岛国信、青岛城投等国资平台的持续支持,为交易提供了“耐心资本”。数据显示,交易对价49.27亿元,其中99.94%通过发行股份支付,现金压力得以缓解。对于跨国并购,时间往往是最昂贵的成本,拥有耐心的资本和灵活的支付手段,才能熬过黎明前的黑暗。
第四,业绩承诺与风险管控缺一不可。此次交易中,双星集团等承诺方对锦湖轮胎2026-2028年净利润设定了明确目标。同时,针对汇率、税务、政策等跨境经营风险,双方制定了详细的应对方案:建立汇率监测体系、跟踪各国税收政策、强化全球协同。并购不是终点,整合才是起点,只有把风险想在前面、把机制建在前面,才能避免“1+1<2”的悲剧。尾声:跨越山河,终见曙光
2026年2月,当深交所并购重组委的审议结果公布时,青岛双星的财务版图将迎来根本性重塑:营收规模从40亿级跃升至近300亿级,从亏损泥潭中脱身,从本土企业蜕变为跨国巨头。
但对操盘手们而言,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——如何将锦湖轮胎的技术优势与双星的产能优势深度融合?如何在新能源轮胎的浪潮中保持领跑?如何让“1+1>2”的协同效应真正落地?
正如柴永森在2018年给锦湖员工的回信中所言:“只要双星人与锦湖人齐心协力、携手并进,就一定能再创辉煌。”这句话,既是对过去的总结,也是对未来的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