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2日晚,盈新发展(000620.SZ)宣布了一份股权转让公告,全资子公司盈新置地及运河长基拟向锡彭市政建设(江苏)有限公司转让西宁盈新置业100%股权,作价1亿元。这笔股权转让款不发生实际现金收付,而是由锡彭建设承接上市公司旗下长沙铜官窑1亿元债务抵充;此外,锡彭建设另行承接长沙铜官窑2.5331亿元债务。交易过后,盈新发展合计减少债务3.53亿元,预计增厚净利润4.7亿元。
在次日的业绩说明会上,盈新发展董事长王赓宇面对投资者追问,只说了一句:“公司将重点布局存储半导体领域。”
2023年破产重整,2024年实控人易主,2025年宣布收购长兴半导体60%股权并在2026年4月完成并表,很快又在6月剥离主要亏损地产资产……这家从文旅地产废墟上爬起来的公司,前脚刚用5.2亿元跨界冲进了存储芯片封测赛道,后脚便开始亏损旧资产。盈新发展“换血”操作的时间线异常紧凑。
然而,跨界收购的好运并非能够惠及所有A股其他上市公司。就在上个月,通业科技终止收购思凌科,跨界进军半导体行业宣告失败,“纸尿裤材料大王”延江股份历时4个月的甬强科技收购案告吹,两司股价纷纷暴跌。同样是跨界并购,凭什么盈新发展可以拿下“入场券”?
01# 入场
盈新发展的前身叫新华联。
上世纪90年代,湖南商人傅军白手起家,带着东拼西凑的1000美元下海,凭借着湖南人敢打敢拼的精神,往后二十余年打造了横跨横跨地产、文旅、化工、石油贸易、矿业、金融等十几个行业的新华联集团版图。
2011年,新华联控股旗下地产板块巧妙借壳圣方科技登陆深交所,更名为新华联,迅速做成百亿级营收的地产百强。
2016年,公司强势切入文旅赛道,打造了长沙铜官窑古镇、西宁童梦乐园等多个标杆文旅项目。按照傅军一贯作风,新华联的业务排面铺得很大,但与之相应的债务也垒得更高。彼时企业光鲜亮丽的背后,暗藏着200多亿元企业债券和近300亿元的文旅投入。
2020年,疫情对文旅行业的强烈冲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因此,新华联自2020-2022年三年累计亏损86亿元,最终在2023年被迫进入司法重整。
2023年8月,王赓宇通过湖南天象盈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参与新华联重整,以1.08元/股受让12亿股,总对价12.96亿元,拿下了上市公司20.44%股权和实际控制权。并且,新的实控人承诺36个月不减持,按照时间推算,此锁定期预计在2026年底解禁。
入主新华联后,王赓宇的逻辑很清晰:调品牌,剥资产,换赛道。
调品牌是迎新发展。2025年6月25日,公司证券简称由“新华联”变更为“盈新发展”,全称改为“北京铜官盈新文化旅游发展股份有限公司”,傅军时代的旧印记被彻底抹掉了。
剥资产是下硬功夫。盈新发展2025年年报显示,旗下主要房产、文旅子公司全线亏损,但剥离“进度条”一直在走。子公司新丝路控股2025年亏2.71亿元,盈新发展于2025年10月以1.49亿港元出售其28.50%股权并出表;而西宁置业2025年净亏1.43亿元,若本次交易达成,将一次性转嫁合计3.53亿元债务,大幅纾解经济压力,提高公司净利润。
换赛道则是更大的动作。2025年10月,盈新发展宣布收购广东长兴半导体60%股权,对价5.2亿元。标的公司为一家2012年成立的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,专注存储器芯片封装测试和存储模组制造,客户覆盖三星、SK海力士等国际大厂和江波龙等国内头部模组企业。
更重要的是,长兴半导体公司深度绑定长鑫科技,2025年交易额超10亿元,在手订单排期至2027年上半年。公司2025年实现净利润约7457万元,而2024年这一数字仅为221万元,同比涨幅高达3274%。
02# 谁是真正的实控人?
盈新发展背后,站着一个更大的资本体系——华软系。
王赓宇的兄长王广宇是华软资本的创始人兼董事长,这家私募基金旗下共设立了20余支产业基金,管理资产规模超300亿元。
股权穿透下来,盈新发展的控股股东湖南天象盈新,上层指向北京华软盈新资产管理有限公司,由王赓宇持股70%,剩余30%由北京华软盈新国际商贸有限公司(简称“盈新国际”)持有,而盈新国际的实控人正是王广宇。因此,市场普遍认定王赓宇与王广宇构成一致行动关系。
王广宇在A股的过往持仓记录,市场并不陌生。2016年,他以14.28亿入主天马精化华软科技(002453.SZ),亲自担任董事长三年并将其更名为华软科技。2019年,王广宇以30.90亿出让华软科技控股权,三年净赚16.62亿。但华软科技期间的经营表现并不好,2016年亏3.29亿、2017年靠卖资产扭亏1567万、2018年再靠处置资产凑出3200万利润、2019年原形毕露再亏3.14亿,公司主业的财务数据从未真正改善。
2021年,王广宇又以6亿入主浩丰科技。这次他不担任任何管理层职务,纯做幕后实控人。三年多后3.31亿腰斩退出。浩丰科技在他任期内因虚增营收被ST,90%持股质押,公司连年亏损。
两次控股,资本有赚有赔,但上市公司的业绩都没变好,实控人却走了。
也正因如此,当盈新发展易主王赓宇后,市场几乎本能地把他解读成王广宇的“提线木偶”。但是,如果把兄弟二人的操盘方式拆开看,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。
王赓宇1986年出生,中国人民大学管理学博士、法学学士,香港中文大学金融硕士,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应用经济学博士后,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访问学者。2011年至2012年在海通国际任中国项目部主任,2012年至2017年在中国人民银行总行研究局与市场司工作,深度参与国家十三五规划金融板块的研究编撰。复合学科背景和多年的项目研究经历无疑给王赓宇带来“学者型”的风格标签。
2017年,王赓宇进入华软资本体系。据公开资料梳理,在他担任华软资本副总裁七个月间,分管科技、医疗、教育等领域的股权投资,更多是PE层面的项目判断,不是产业运营。
2018年,王赓宇转任北京金陵华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副总裁,一干四年半,专注于文化旅游、房地产等行业的投资与并购。
而王赓宇入主盈新发展后的做法和王广宇前两次的表现都不一样。他亲自出任董事长兼总裁,一人身兼两职,同时担任长兴半导体董事长,亲自主持业绩说明会。盈新发展2025年末的乔迁仪式上,他把公司搬迁定义为从“借势生长向自成生态的战略转型”。2026年4月,他又亲自站台“盈新会客厅”第一期论坛,详细介绍了盈新发展的转型历程、核心业务布局及未来战略方向。
种种迹象表明,王赓宇正在努力从幕后工作走向台前,真正抓起一家企业的运营,更像是在完成了理论学习后第一次在台前实践“独立操盘”。
不过笔者认为,真相或许不在“提线木偶”或“独立操盘”的某一端,而在中间:王赓宇确实想做产业,但他的资本基因里刻着财务运作的密码。他想把船开到和兄长不同的方向,但七个月后那把解禁的钥匙,又随时可能改变航向。
03# 跨界并购半导体的生与死
盈新不是A股唯一想要跨进半导体赛道的“门外汉”。
据文艺馥欣统计,仅2025年半导体主产业链共有54起并购交易,其中有18起为跨界交易,正好是三分之一。倘若拆开来去看,失败案例很多,已经成功转型的还未寻得。
通业科技(300960.SZ):条件谈不拢——1.34亿的家底,5.61亿的胆
通业科技主营为轨道交通电气装备,二十多年的经营中公司始终无法提高利润空间。2025年8月,公司宣布拟以5.61亿元现金收购思凌科半导体100%股权,后者是一家由中科院微电子研究所博士团队创立的公司,主营物联网通信芯片设计,且客户已导入国家电网,2024年净利2032万元。
但是,通业科技账面货币资金仅约1.34亿元,交易差额全靠4.49亿并购贷款补,资产负债率将从37.53%飙至66.95%,商誉3.59亿元挂表。为了凑钱,公司甚至取消2025年的分红,白纸黑字写明原因:“综合考虑重大资产重组对公司现金流的相关影响。”
更大的死锁藏在标的的经营节奏里。由于客户的原因,思凌科收入高度集中在四季度,并购谈判的分歧在于如2026上半年进行交割,过渡期亏损需由标的团队赔付,如推迟到下半年等业绩兑现,又超出了标的股东的9个月退出窗口。最终,买卖双方未能达成一致,该交易在5月29日公告终止。但是,因这笔未成交易而产生的中介费用出现在通业科技一季度报表中,且同比增长42%。与之而来的结果是公司股价从41元腰斩跌至18元。
慈星股份(300307.SZ):配套对不上——针织机遇上滤波器
慈星股份是国内电脑针织横机龙头,市占率超30%。2025年1月,它宣布筹划收购武汉敏声控股权,后者是一家主营BAW滤波器的半导体射频器件企业。
武汉敏声估值约30亿元,但连续三年亏损。慈星也在公告中罕见地自承:“武汉敏声不属于上市公司的同行业或上下游,且与上市公司主营业务不具有协同效应”。
既然针织横机和BAW滤波器之间,连一个业务交叉点都找不到,30亿估值靠什么支撑?卖方指望的是技术壁垒和半导体赛道溢价,而买方拿不出任何产业逻辑来证明溢价的合理性。3周后,这笔交易顺理成章地被终止。
绿通科技(301322.SZ):发展不起来——越收购越亏损
绿通科技是场地电动车第一股,2023年上市后业绩变脸,净利连降三年。
2025年9月,公司斥资5.3亿元收购大摩半导体51%股权,跨界进入半导体前道量检测设备赛道。大摩半导体客户覆盖中芯国际、台积电,2022至2024年净利从4775万增至6493万,标的成色不算差。
但两家企业并表后,问题开始显现。2025年大摩净利7210万,同比仅增11%,而同期科创板集成电路企业净利同比增83%,大摩远远跑输行业。更致命的是,并表后绿通科技三费占营收比飙升至18.87%,同比暴增81.59%;2026年一季度由盈转亏,净亏280万,扣非净亏748万,经营现金流转负。
公司的场地电动车和半导体量检测设备业务毫无交集,管理成本却实实在在地叠加到了母公司身上,收购反而成了互相拖累的事情。
总结下来,对于想要跨界并购半导体资产的上市公司而言,横亘在它们面前的有两条坎。
第一道坎:不懂行,谈不拢,产业判断缺失,价格只能靠业绩承诺兜底。跨界者进入半导体,最大的短板是没办法谈价。不懂行业,就只剩一个业绩承诺的抓手。但业绩承诺只能约束标的团队的人,约束不了行业周期和经营风险。
更关键的是,半导体行业整体估值长期偏高,标的估值里往往已经price in了高增长预期。跨界者买到的不是一个确定的资产,而是一个高预期性的估值。如果预期兑现,那么皆大欢喜;如果周期转向,高估值就是高亏损的起点。
对于多数主业还在失血的买方而言,这样“无知”的并购实则是借钱赌预期,失败只是时间问题。
回看盈新这笔跨界交易,5.2亿元的对价中有1.2亿元作为业绩保证金,三年累计净利润承诺为2.4亿元。分期支付加保证金模式,保留了整合初期的纠错空间。相比于其他家的估值,这份估值更显得合理。
此外,盈新入场的时间点也踩得精准。TrendForce集邦咨询预计2026年二季度传统DRAM合约价环比上涨58%至63%,NAND合约价环比上涨70%至75%。存储封测环节处于产业链中游,上游涨价、下游抢货,封测产能的稀缺性和盈利能力随之水涨船高。而盈新入住长兴半导体的时间则走在了周期前。
第二道坎:零协同,管不住,买完各干各的。针织横机+BAW滤波器、场地车+量检测设备……这些组合连基本的业务交叉点都找不到,买完之后怎么管、谁来管,没人说得清。
没有产业能力的跨界者,买到的只是一个“独立运营”的子公司,它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啥都无法提供的股东就变得更好。其实,盈新也没有完全绕开这道坎。虽然公司宣称要实现“双向赋能”,用芯片和算力技术赋能文旅智慧化升级,但一个做古镇景区的公司和一个做存储芯片封装的公司,中间隔的不是一条河,是一片海。盈新自己也承认,两大板块“在业务模式上存在差异”,只是表示将“积极探索更深层次的赋能”。但“积极探索”四个字,翻译过来就是协同逻辑还没有跑通。
尾声
6月3日,深交所并购重组交流会上,监管层明确表态:支持运作规范的上市公司围绕产业转型升级开展“符合商业逻辑的跨界并购”,但不支持“盲目跨界、追逐热点跟风炒作”。
盈新发展做对了几件事:买资产、甩包袱、踏周期——买的是已盈利有订单的标的,剥离亏损资产的行动果决,踩中了存储上行周期的节奏。
但是,“做对的事”只能提高并购交易完成和并表的概率,拿到跨界入局的门票,至于能不能把一座芯片封测厂从账面资产变成竞争壁垒,取决于公司能不能在周期翻转之前,证明自己不是只会买资产的地主,而是真正能运营半导体产业的企业。
此外,盈新发展的半导体转型是否能够圆梦,除了长兴半导体能不能完成7500万业绩承诺,还有一个更朴素的问题,王赓宇会不会在锁定期结束后高抛卖掉公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