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条河，老牛说浅，松鼠说深，最后小马亲自下水，知道了深浅。同一条河，对于正在渡河、甚至“渡劫”的光伏企业们来说，有的人已经看到了彼岸，有的人甚至已经上岸，但更多企业仍在激流中泅渡，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已经被冲走，甚至已经沉没。就像这届SNEC，一些企业展台前人山人海、老外云集，有的企业则冷冷清清，还有一些光伏企业，甚至都没来参展。
这种种分化，恰恰是一轮行业周期进入收尾阶段时最典型的状态。6月2日，在上海SNEC期间，爱旭股份董事长陈刚在媒体见面会抛出一个大胆的判断：“我本人认为，这一轮光伏周期已经到尾声了，有些企业已经反转，只是外部的感知会稍微慢一点。”
陈刚说的“有些企业”，指就应该就是爱旭。因为在整场媒体交流中，无论是陈刚，还是其他爱旭高管，脸上都洋溢着自信，言谈举止里都带着一股子干劲。
如果说阿特斯、横店东磁属于“已经上岸”的人，而爱旭或许就是那个已经看到彼岸、“即将上岸”的人。
光伏行业当然不会一夜之间就能走出亏损。爱旭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扭亏。从利润表看，爱旭仍在承压，但积极的变化正在发生。2025年，爱旭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达到23.27亿元，而2024年为净流出45.20亿元，经营现金流由大幅流出转为净流入。2025年，公司N型ABC组件实现营业收入106.55亿元，占全年营业收入的68%；ABC组件销售量14.71GW，同比增长132%，产品销往全球近70个国家和地区。2026年一季度，公司经营性现金流继续保持约7亿元净流入；ABC组件出货约4GW，海外销售量占比约60%；合同负债环比明显增长，在手订单较为充足。
财务数据，是过去经营的小结，多少会滞后于在手订单情况，以及海外客户给到企业的信心。以上这些，或许才让爱旭有了对周期已至尾声的判断。
不用对比炙手可热的储能特别是户储，即使在光伏主产业链内部，“昼夜”温差也开始变大：无差别、极端的低价内卷正在走向尽头；低效产能、低质订单和低价销售的旧模式正在失去支撑；少数已经完成产品结构调整、客户结构调整和技术路线切换的企业，开始率先感知到周期尽头的温度变化。
这或许正是光伏行业当下最大的认知差。
01
近几年最冷清的一届SNEC
陈刚对今年SNEC的第一感受，是“亮点不是很多”。
多年以来，SNEC一直是光伏行业景气度的放大器。展台越大，发布越密集，扩产越猛，行业越热。展会现场的喧嚣背后，是一轮又一轮的产能竞赛。
2025年底，全行业开始讲价值化、产品化。再到了2026年SNEC，几乎所有企业都在讲价值、讲场景、讲产品应该如何为客户创造收益。
从热闹到冷清，从扩产到反内卷，从价格到价值，表面是展会温度的变化，深层则是产业竞争规则变化。
光伏严重供不应求之时，企业只要把产能建起来，把成本压下去，就能换来订单和现金流。那时企业的运行方式是由内向外：我有什么产能，就生产什么产品；我能把成本做到多低，就可以用多低的价格抢市场。
这套方法在过去十多年里创造了中国光伏的全球竞争力，也把组件价格压到了全球最低。但走到今天，低价本身已经很难支撑企业继续穿越周期，甚至很难让大部分企业生存下去。此时此刻，客户反而开始重新审视发电量、BOS成本、LCOE、运维风险、安全责任、融资和保险承保能力。
这就是陈刚所说的“价值时代”。
在这场媒体见面会上，陈刚反复强调，企业过去习惯了“我有什么能力，就向客户提供什么产品”。未来，则要反过来思考：我的市场在哪里，我的客户是谁，客户到底需要什么，竞争对手能提供什么，我能为客户增加多少收益。
这句话背后，是整个行业从产能时代向客户时代的切换。
光伏行业谈出清，往往想到破产、停产、重整、拍卖。陈刚给出的观察更细。他认为，这一轮出清不会只表现为企业倒闭，还会表现为大中型企业战略重心的转移、三四线企业技术上无法跟随、金融机构重新定价风险、客户采购标准提高。
对于大中型企业来说，抗风险能力更强，金融资源更多，出清未必表现为企业突然退出市场。更常见的形式，是在某些区域市场逐渐减少组件存在感，在电池组件环节停止新增投入，或者把资源转向储能、电网、海外制造、系统集成等利润更高的方向。
这也是一种出清。
比如，一些企业已经停止新增投入，短期看仍有存量产能和在手订单，但长期看已经开始缺席下一轮技术竞争。光伏技术迭代仍在继续，央国企高效标段比例提高，海外高价值客户对效率、可靠性、品牌和服务的要求上升。今天停止投入，明天就可能被客户名单边缘化。
中小企业的处境更艰难。陈刚提到，三四线企业最怕的，可能是跟不上技术的迭代。比如，企业刚刚决定技改，新的技术路线又出来了；现在想转型BC，但缺技术、缺专利、缺量产经验；如果继续做传统产品，又不知道接下来的2.0、3.0、4.0应该怎么走。
对于这类企业，在光伏出清的尾声阶段最痛苦。旧订单越做越亏，新门槛越来越高，客户和金融机构同时趋于谨慎。价格战的尾声，往往也是落后产能的现金流变得越来越紧的这一阶段。
在沟通会上，陈刚还提到一个值得重视的方向：如果产品质量、能效标准与出口信用保险、银行授信、央国企采购体系联动，光伏出清的速度会进一步加快。过去低效产能能够长期存活，一个重要原因是仍能拿到融资、地方资源和短期低价订单。未来如果能效、质量、可靠性、安全标准进入金融机构和大客户采购模型，大量低效产能将会逐渐失去金融支持和市场入口。
周期尾声由此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体感：
缺乏技术升级能力的企业，会觉得水更深，日子比过去更难。完成产品结构和客户结构调整的企业，则会看到高质量订单、经营现金流和毛利率的改善。
爱旭的财务信号，恰好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。
02
亏损中的改善
爱旭2025年的利润表仍在承压，但现金流明显修复。
2025年，爱旭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23.27亿元，较2024年净流出45.20亿元大幅改善。分季度看，2025年一季度经营现金流净流入7.16亿元，二季度净流入11.39亿元，三季度小幅净流出0.92亿元，四季度再度净流入5.64亿元。2026年一季度，公司经营性现金流仍保持约7亿元净流入。
在光伏行业深度调整期，现金流比收入增速更能说明企业质量。收入可以靠低价订单冲规模，利润也可能受到短期减值和汇兑扰动影响。经营现金流持续转正，意味着回款、库存、订单质量和经营周转正在改善。
毛利率也出现边际变化。爱旭2025年毛利率约2.6%，同比提升12.5个百分点；2026年一季度毛利率达到7.2%，同比提升6.7个百分点，环比提升11.4个百分点。考虑到2026年一季度白银价格高企、行业价格仍在低位、公司仍有历史低价订单交付，这个毛利率变化值得关注。
毛利率改善背后，有几个因素共同作用。
第一，ABC组件占比提高。2025年，爱旭ABC组件收入106.55亿元，占全年收入68%。这意味着公司收入结构从传统电池业务，进一步转向高效组件业务。ABC组件出货14.71GW，同比增长132%，成为公司穿越周期的主要抓手。
第二，海外销售占比提高。2026年一季度，爱旭ABC组件海外销售量占比约60%。海外高价值市场的客户更重视效率、美观、品牌、渠道服务和长期收益，价格弹性相对更强。
公司高级副总裁夏恒亮在媒体见面会上提到，海外户用市场仍有较高溢价，工商业和地面市场也保持一定溢价。溢价能否完全进入利润表，还要看订单结构、费用和汇率，但海外高价值市场显然是公司毛利改善的重要来源。
第三，无银化、低银化降低成本压力。爱旭年报披露，珠海基地在无银化基础上进一步降低能耗、提升生产节拍，有效摊薄制造成本；义乌基地导入低银方案，使ABC产线单位银浆耗量较常规TOPCon产线降低约30%。在银价高企背景下，低银、无银工艺的意义被放大。高效组件如果无法控制银耗，效率优势会被金属化成本侵蚀。爱旭提前布局无银铜互联和低银方案，正好踩中了这一轮成本约束的关键点。
第四，历史低价订单正在消化。2026年一季度，爱旭归母净利润亏损扩大，公开报道提到，汇率波动、融资贴息减少、前期低价订单等因素仍在扰动利润。但随着低价订单逐步交付，新订单价格和结构改善，利润率有进一步修复空间。
以上这些，或许就是陈刚信心的财务基础：爱旭仍然在亏损，但财务报表里已经出现几个与行业平均状况不同的信号。收入增长、ABC出货高增、经营现金流转正、毛利率改善、海外占比提升、在手订单增加，这些信号共同构成了他对周期尾声的感知。
03
产能结构，成了新矛盾
在多数光伏企业那里，产能过剩是最沉重的问题。到了爱旭ABC业务这里，阶段性的矛盾是高价值产能不足。
陈刚在媒体会上说，公司现在主要是产能问题。爱旭只有20GW左右BC产能，一二季度产能没有变化，却要分摊约60GW整体产能的压力。三季度BC产能起来后，盈利情况预计会出现较明显改善。
夏恒亮在媒体见面会上表示，2022年ABC组件刚出来时基本没有卖多少，2023年销售约480MW，2024年约6.3GW，2025年14.7GW，2026年预计还会实现较高增长，这些主要取决于产能落地节奏。
从480MW到6.3GW，再到14.71GW，这条变化曲线说明ABC早已经过了验证期，进入规模化放量阶段。接下来真正要验证的，是规模化之后的盈利能力。
这也是市场最关心的问题：技术领先能否体现为利润？产品溢价能否覆盖折旧、费用、汇兑、财务成本和历史包袱？今年三季度产能释放后，毛利率能否进一步改善？经营现金流能否持续为正？
就此，陈刚讲述了自己对于“价值时代”的理解：客户不再是无限的，市场也不再是无限的。过去光伏企业习惯于把产品做出来，再想办法卖给客户。现在要反过来，从客户和场景出发设计产品。不是所有市场都属于一家企业，也不是所有客户都适合一家企业。企业必须明确自己的市场、客户和价值边界。
爱旭今年在SNEC上重点聚焦三类场景：地面、工商业和高端户用。
地面场景主要看全生命周期收益。爱旭推出双面率达到85%的ABC组件，强调每瓦发电量优于多数产品。公司高级副总裁徐新峰在媒体会上给出测算，在国内常规地面电站中，如果高功率组件与竞品拉开20W差距，BOS成本可以降低2.7%，LCOE可以降低2.1%。
工商业场景主要看有限屋顶面积、安全责任和资产风险。爱旭提供680W至690W可交付产品，并推出“防火系列组件”。工商业屋顶不同于大型地面电站，屋顶下面往往是厂房、仓库、设备、人员和运营资产。一旦出现火灾，损失远不止电站本身。陈刚把防火称为工商业场景最重要的to C功能，这个判断很有针对性。工商业业主购买的不是单纯发电设备，还包括安全边界和资产保护。
高端户用场景则主要看美观、效率、品牌和渠道体验。夏恒亮提到，爱旭在海外高端户用市场仍保持较高溢价，并且在澳洲、欧洲等市场形成较强品牌感知。户用市场与集中式电站不同，终端客户对美观、品牌、安装体验和售后服务更敏感，价格并非唯一因素。爱旭的满屏组件、全黑美学和高效率，正好服务于这类需求。
以上这三类场景，分别对应三类账本：地面电站算投资收益，工商业算发电和安全，高端户用算体验和品牌。这也是爱旭场景化产品的真正意义。它不是把组件简单分成几类销售，而是把组件放进客户的收益模型、风险模型和消费模型里重新定价。
针对最近各家企业下场做BC，陈刚认为，未来规模化企业很难绕开BC。
爱旭另一个重要筹码，是无银化和低银化。
这一点在2026年尤其重要。高效电池技术提升效率的同时，也带来银耗压力。银价上行时，金属化成本对组件毛利率的影响会被放大。爱旭在无银铜互联和低银化上的布局，正好对冲了这一压力。
陈刚在媒体会上说，爱旭2022年珠海工厂投产时已经应用无银化技术，10GW级无银化技术经过多年验证；山东工厂投产后，将优先应用新一代无银铜互联工艺。公司年报也披露，珠海基地在无银化基础上继续降低能耗、提升节拍，义乌基地导入低银方案，使ABC产线单位银浆耗量较常规TOPCon产线降低约30%。
如果高效组件只靠效率领先获得溢价，同行跟进后溢价会被压缩。如果爱旭同时在金属化成本、良率、节拍、能耗和BOM成本上取得优势，盈利修复才有更扎实基础。相关券商研报也指出，2026年一季度在白银价格高企、行业竞争仍激烈的情况下，爱旭毛利率达到7.2%，同比和环比均明显提升，低银和无银技术应用是重要原因之一。
在光伏行业，只有溢价没有成本控制，很难穿越周期；只有低成本没有产品差异，也很容易陷入价格战。爱旭试图同时做两件事：一边用ABC组件获得高价值客户和产品溢价，一边用无银、低银、满屏、0BB、钢板印刷、覆膜串焊等工艺降低成本。
后记
陈刚说周期已近尾声，并不意味着所有企业都会迎来春天。恰恰相反，尾声阶段可能是分化最剧烈的阶段。
过去价格战虽然惨烈，规则却相对简单。谁报价低，谁有机会拿单；谁产能大，谁摊薄成本；谁能熬，谁就等反转。下一阶段，规则会复杂得多。客户要看效率、发电量、安全、品牌、质保、可融资性、交付稳定性，还要看企业有没有能力承担25年的长期责任。
未来，光伏主材企业的单纯制造能力已经不够。企业还要具备技术迭代能力、知识产权能力、全球渠道能力、场景开发能力、财务稳健能力和组织再造能力。
陈刚在媒体会上说，企业再造可能意味着从上到下有相当比例的人主动或被动离开。价格竞争时代所形成的销售、采购、生产和考核体系以及相关能力，未必适配价值竞争时代。
爱旭正在做的，正是准备把公司从传统电池制造企业，改造成以ABC组件为核心、面向全球高价值客户的产品型公司。
从行业角度看，这一轮出清的终点不会是所有企业同步复苏。更可能出现一条分界线：一边是继续依赖低价订单、存量产能和旧销售模式的企业；另一边是已经完成产品结构、客户结构和组织结构调整的企业。前者仍会觉得河水冰冷，后者已经开始寻找新的渡口。
当然，爱旭能否成为后者，还要接受时间检验。公司当前仍有较高负债压力，2026年一季度仍然亏损，历史低价订单、汇兑波动、费用和资产减值仍会影响利润修复。ABC产能释放、海外高价值订单兑现、央国企高效标段放量、无银低银降本能否持续，都将决定爱旭能否真正走出周期。
但可以确定的是，爱旭已经提供了观察光伏周期尾声的一个重要样本。
以赶碳号的理解，陈刚所说的周期尾声，并不是价格还能够回到高位，也不是所有企业都能赚钱，而是指光伏行业从无差别的价格竞争，转向有门槛、有标准、有客户分层的价值竞争。如前所述，周期尾声，从来不是所有人都能一起上岸。
2026年的光伏行业，大概正处在这样一个时刻。